2011年11月22日 星期二

路痴(十一)

第三章 回到童年
我現在幾歲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距那個人說我看起來像個老人的時候已經有二十年了。也許對我來說,最理想的年紀是做一個有經歷的孩子。

我們又回到了童年。你是不是還唱著《踏浪》,相約去看山花爛漫還是去海邊揀貝殼呢?
43、
我又回到了那座城市,我出去找工作,人才市場人頭攢動,人聲鼎沸。牆上張貼著各種招聘啟事,身價或高或低,許多人擠在招聘人員的桌前填著簡歷,販賣青春和汗水。我在人群中被擠壓著,隨波逐流,從這邊到那邊,或從那邊到這邊。人海茫茫我兩手空空。

晚上躺在旅館的床上,我照例神經衰弱。到了半夜,仍然有人來敲我的門,還是那“篤篤篤”的有節奏的聲音。
我已經很久不做惡夢了,結果那個晚上,我又無端地做起中學時做過了幾次的惡夢。夢見一片茫茫海面上,我孤伶伶站在海中央,海中央有一小塊沙地,上面有一間小小的木房。天陰沉沉灰濛濛的,四下一片死寂。海水帶著渾濁的黃色,海面上飄浮著髒物。我心驚肉跳地叫著誰的名字,回應我的是一片死寂。忽然從前方海面上出現個人影,向我緩緩飄移過來。那人身穿白色的長衣,上半身浮在水面上,她面無表情,眼睛木木的,丟了魂似的。她身前是一個木盆,木盆裏赫然是一件折疊整齊的白色長衣,像襯在戲服裏的打底裝。她一直向我飄過來,我分不清她是人是鬼。我嚇得魂飛魄散,我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似的,我想喊喊不出來。
我嚇出一身冷汗。醒來後我已經忘了那張臉的模樣。

第二天洗臉的時候,我問一位年紀和我相差不大的女客,是否晚上也有人敲她的門。她臉上隱隱帶著憂慮,有時神情恍惚,吸引了我的注意。

女客擰毛巾的手稍微頓了一下。
“我有神經衰弱,本來就已經睡不著了,我問話門外也不答應,我就容易胡思亂想,結果一整個晚上都處在焦慮中。”

那女客聽了我的話,臉色微變。而這時一邊的服務員臉上帶著詭譎的笑,笑得我莫名其妙。陽臺很大,一邊是洗漱的地方,另一邊是廚房,平時服務員一家子就在這裏做飯吃。廚房外是一個爐子,已經熄了一陣子的樣子,旁邊牆邊還堆著一撂煤塊。

等服務員洗完拖把離開後,她問:“你在這邊做什麼呢?”
“我剛過來,在找工作。你呢?”我隨口問。
那人遲疑了一下,答非所問:“我住在三樓。”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天下了雨,我沒有出去找工作。我們坐在旅館的客廳裏看電視。我問她:你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她還是遲疑的樣子,答說有一段時間了。
你住在這裏要花很多錢吧?我詫異地問。

我是包月的,能便宜點。
晚上我在客房裏發呆,門外響起了“篤篤篤”的敲門聲,我的神經又繃緊了。這時門外說:“是我。”
我認出那聲音,忙下床來開門。“是你啊?你怎麼想到我這裏來?”

“我睡不著。我想你也睡不著吧,所以過來找你聊聊。”
“是啊,我總是睡不安穩,就是睡了,也不會睡沉。”

坐下後,兩人忽然都不說話,房間裏沉寂了好一會。我看著別處,我總是不敢正眼看人,有時目光閃爍,做賊心虛似的。我想著應該說點什麼,才不使人難堪。這時她幽幽地歎了聲,我扭頭去看她,她神情恍惚,眼睛木木的。這種表情我似曾相識。

“我家在農村。”她忽然說。

我嗯了一聲,說,我也是。然後又是一陣沉寂。我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在我房裏坐了一會就走了。跟在她身後去關門的時候,我忽然有些內疚,為我如此地不善言詞怠慢了客人,我說歡迎她來找我。
那幾天我有時去找工作,更多的時候我在街頭遊蕩,像個孤魂野鬼,城市與我無關,它是一座荒漠。
晚上我回來,走在旅館的樓梯上時,兩個人走在我前面,東倒西歪。酒氣和廉價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女人打扮妖治,露出大半個背。我聽到女人埋怨說:“不能喝酒你就別喝了,喝成這幅德性。”
聽到那聲音我愣了一下。

男人轉過臉來,捏了一把女人的臉,誕著臉說:“我沒醉,放心!還沒做好事呢,不會醉得這樣不是時候。”

在樓梯轉角拐彎的時候,女人看到了停在樓梯的我。四目相對的刹那,她驚慌地扭過臉去。

我走到二樓的時候,她的身影消失在去三樓的樓梯口。

理衛生的是個矮小的老婦,他們一家人都受雇這家旅館,她兒子站吧台,兒媳是服務員。我在這裏住了好幾次,已經和她一家有些熟稔了。她們一家和我是隔壁縣,說著相同的方言。她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回來,招手要我過去。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在她邊上。有幾個旅客一邊抽著煙一邊用我聽不懂的方言交談。
那老婦神秘兮兮地沖著我笑,你上次說有人半夜敲你的門,我看就是她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向三樓消失的背影呶了呶嘴。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

我們這裏做這行的有三個,都住三樓。所以你來的時候,我都不敢把你安排到三樓,那裏多複雜!
於是我向她道謝。有時樓上會傳來打罵的聲音,女人的尖叫歇斯底里。那時旅館的兩個男人會沖上去勸架,有時也會趕人,要旅客搬出去。我現在想起這些,忽然感到冷嗖嗖的。我剛住進來的時候,旅館的人說是夫妻兩口子吵架。

老婦說,有時她們被帶出去,有時帶人回來。

問她不怕警方掃黃嗎?

她說都打過招呼了。

她的兒媳這時插話說,這個女人也很兇悍,上回帶了個男人回來,後來兩個人吵了起來,還差點打了起來。

我問為什麼?

她臉上帶出曖昧又得意的笑,壓低聲音說,聽起來像是為戴套不戴套的事,女人要男人戴套,可能男人不肯。她又說兩個月前,這個女人才去醫院做了流產,不敢洗冷水,整天霸佔著公共浴室洗衣服。後來我們叫她買了個爐子燒水。喏!她嘴向陽臺一呶,那個爐子還在廚房邊呢。

那晚我沒有再見到她。我還是睡不著,一整個晚上提心吊膽,擔心樓上會吵起來。
44、
不知道為什麼,我和報刊雜誌這行這麼有緣,想擺脫它卻又糾纏不清。如今,我又進了一家報社的資訊站。我的

搭檔是一個年紀大我幾歲的江西人。

有一次,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對他說,我讀書的時候立下當作家的理想,但是離開學校後的那半年,經常看到村裏人因為犯了計生被抓去關押或房子被拆掉,那時我的理想又改了,我想當個律師,免費為窮人打官司。那時我去書店買了本《怎樣打侵權賠償官司》,但事實上我想要買的是《怎樣打民告官官司》。

他聽了直搖頭,說我的理想很傻很天真。他說我想要買的書全國的書店都不會有。

我問他什麼時候會有?

他說等“官”字倒著寫的時候。

什麼?那成什麼字了?

那就是嘴巴在上面烏紗帽在下面。

和他討論“官”的結構:可是我們有兩張嘴巴嗎?

有,一張嘴加上一支筆,就是兩張嘴。

那現在的結構呢?我不以為然。

他說,現在的官也有兩張嘴,一張用來吃飯,一張用來吃錢。
我沒有辦法反駁他,只得說:但是,很顯然,這個字不可能倒著寫的。

他想了想說,也不一定要倒著寫。他說官字有幾種寫法,比如“倌”,他說孟子時代差不多要這種寫法了,他說“官”字還有一種寫法,比如外邊可加個方框。

我想著方框的字,說,不是已經有個“囚”字了嗎?

他說你看囚字裏面的那個人多小?它關不住大人的。他說漢字的“國”字也是個錯別字,他說國字裏面明明沒有那一點,可是老師從小就教我們寫錯別字。

我沒讀過幾年書,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假的,我說,但我們現在知道是錯別字,可以改過來了。

他搖頭,除非官字倒過來寫。
但是官字是不可能倒過來寫的!

眼看我們的爭論又要陷進死胡同,這時他總結道:所以你的理想很傻很天真。

我聽了很不高興。過了一會,我又跟他說起我半個月前向報社爆料我們村鎮發生山林大火的事,我說這場大火燒了差不多兩天三夜,好在報紙刊出來後部隊撲滅了火。可是卻有人怪我多事——這樣不是很好嗎?大火撲滅了。
他說你很傻很天真。他說我們這裏的土壤跟別處不同,根本不需要去滅火。

要讓這場大火一直燒?我詫異地問,心裏很不服氣。這個人也跟那些人一樣,都來怪我多事。
你不懂,捂著捂著,它就熄了。我們這邊跟別處不同,我們這裏紙是可以用來包火的。

我聽著很生氣,終於忍不住說,為什麼大家都認為我打這通電話是多此一舉?

他笑笑沒說話。

他今天簡直是個怪胎,說的話我一點都聽不懂。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我終於又忍不住開口了,我跟他說起男友的事,他聽了還是搖頭,說我很傻很天真。

我說他會娶我。

在這個問題上,他的勸說不夠有力。他無聲地笑起來,說,怎麼看他都不靠譜,他的話能信大便也能吃。
後面那句話激怒了我。我很生氣地和他爭辯了幾句,他說不想和我爭辯,等以後我就知道了,然後轉移了話題。
就這樣,我在一天中當了三次很天真的傻子。
45、
因為已經上班了,每天我很早起來洗漱,去上班要走十來分鐘的路,再加上吃早餐要半個鐘頭。所以我再沒遇到她來陽臺洗漱。吃過晚飯回來也沒看到她在客廳看電視。兩天前我就應該搬到單位去了,但是總覺得還有事情未了,因此遷延至今。每住在旅館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錢,而我每天賺的錢除開旅費,再吃飯已不夠了。

這一天晚上,坐到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我心不在焉,不時瞅著樓梯。每當聽到腳步聲下來的時候,我便把眼睛轉向電視。陸陸續續有幾個人下來,但都不是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得很慢,新聞聯播裏每天都是廈門遠華特大走私案的最新進展。據說這是新中國建國以來最大的走私案。去年,這個國家換了個總理,總理說的幾句話在此後的幾年裏在老百姓當中影響深遠。那時總理說,他準備了一百口棺材,其中有九十九口要給貪官污吏,一口留給自己。新聞裏說這個案子事關重大,商界、軍界、政界乃至演藝界無數人被牽扯進去,許多高官紛紛落馬。但是又有人說,那是政治鬥爭的結果。

許多年以後,我坐在電腦前敲著這些字,那時我剛看過一部電影,我一直記得影片裏的一句臺詞,講國民黨敗退前夕,蔣經國向蔣介石報告孔家腐敗的時候,蔣介石說,反,要亡黨;不反,要亡國。那時我們的專家說,後半句是對的,前半句差矣。我想專家們一定忘了:為什麼一個健康的人要等到病入膏肓的時候才肯醫治?
但是十幾年前,我坐在電視機前心不在焉,我在等待一個社會底層的女人出現。

梯上走下一個人來,她頭髮蓬鬆,睡眼惺松,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和拖鞋。我忙佯做專注地看電視。我對面的老婦人這時向她打招呼:出去呀?
嗯。她慵懶地應了聲,吃飯去。
哎呀,快八點了,有點晚了。老婦人說。
習慣了。她淡淡地應著,從我身邊走開。

我這時忽然說道:我明天一早要搬出去了。我的聲音很大,蓋過電視。客廳幾個人都看著我。
老婦人說,如果有安排住宿,還是搬出去的好。旅館雖不比酒店貴,但我們打工的,背井離鄉出來,不就為了多賺幾個錢回去嗎?住久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那腳步聲並沒有停頓,一直往樓下去。我有些沮喪,和老婦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就回到房間去了。收拾了東西,我靠在床上準備睡覺。

我在睡意朦朧時聽到“篤篤篤”的叩門聲,頓時睡意全消,但是我不敢確定,這時照例響起三聲叩門聲。我一骨碌跳下床,打開門。我用笑容迎接她的到來。我想那時我一定笑得很燦爛,她在愣了一下後臉上也綻放出笑容。

你……她坐在床上,猶豫著問,明天要搬出去了?

是的。
你要去哪里呢?

上班啊。

她哦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又問,在哪上班呢?

報社。

吃驚地抬起臉,我看到一絲驚慌從她眼中閃過。你是記者?她問。

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的報紙不是可以隨便上的,要錢的。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又問,你上班好幾天了嗎?一直沒看到你。

是的,兩三天了。

子租在哪呢?

宿舍。

她又哦了一聲,然後坐著一言不發。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客房裏就這樣沉寂下來。
她這時似乎神游四方,那樣的表情我在哪里見過,眼睛木木的,神情恍惚。是的,我站在鏡子前的時候經常見到這張臉。

你……幾歲了?

這時回過神來,疑惑地望著我,我只得又問了一遍。二十一了。她說。

你今年出來……工作嗎?

她搖頭,去年。

哦,之前上大學嗎?

她嗯了一聲,我父母去建築工地打工讓我上大學,差一年畢業。

為什麼不等到畢業再出來呢?

她仰起臉看著頭頂的日光燈,燈下,她的臉顯得蒼白消瘦。半晌她說,不想念了。

那樣多可惜!我歎息。你為什麼不好好找份工作呢?這種語氣我似曾相識。是的,母親曾這樣問過我。
做過文員。她說,又補充道,在外地。

為什麼換工作呢?

做什麼都一樣。她很快答道,沒什麼意義的,活著還是死了都一樣。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從未考慮過活著的意義這樣複雜的問題。

那時我在一個小公司做文員,我們和國有企業做生意。我那時經常做的事是做標書,我們幾家參與投標的公司私底下會串標,因為如果大家去競爭的話,價格會壓得很低,大家都不能賺錢,然後還要給企業領導回扣,大領導小領導誰都要錢,好幾張嘴巴,所以成本很高。但是串標就能做了,比如十萬塊進的貨要賣到二十五萬,除開給大小領導們回扣,幾個串標的人也都分一點,等於生意大家一起做,中標的人賺大頭,當然他做的事也最多。

她說起這些來滔滔不絕,我有點詫異。

有時候我們老闆要帶我出去,要我去陪酒。我在那家公司只做了三個月,不然往後還不知道要陪什麼。不過我也無所謂了。她搖搖頭,說,我的老闆是個齷齪的人,陪誰也不能陪他。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能歎息一聲。

我們公司壓榨工人的手段才叫高明。

怎麼說?我立刻問。
你想知道?

我一下語塞。她這時又問,你認為有新聞價值?

我苦笑。有新聞價值的東西我報導不了,我只知道上報紙是要錢的,不是要有新聞價值的。我要做的事是寫企業家的奮鬥史,或者宣傳某公司的信譽、產品品質等,總之,就是讓廣告以新聞的形式出現。那時候,沿海地區有很多這種以新聞單位的名義出現的廣告公司。

好吧,她說,不管有沒有新聞價值,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拿勞動合同來說吧,最低的工資標準是月薪450,我們公司合同上是這樣寫的,但實際發給工人的是300塊。

難道工人不會看合同?

了又怎樣?合同全是我填好的,然後叫他們簽個名。簽不簽隨你的便,想走人也隨你,這麼大的一個國家還怕招不到人嗎?不過,我們的工資是分成好幾個項目的,並不只有基本工資一個,還有技術補貼、崗位補貼、加班費、全勤獎、年資獎,反正每個月加起來也不少,不過每天工作的時間都不少於15個小時。基本工資壓到300,所以加班費也會省很多。上面規定加班費要工資的1.5倍或兩倍,法定假日要三倍給付。因為工作時間長,所以工人會出現怠工或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太疲憊而打瞌睡什麼的,這時又給老闆一個罰款的理由。一次最少罰20塊,一天白乾了。如果出現什麼差錯,有時會扣你半個月薪水,不用說他們還有一大堆逃避工傷賠償的方法。上回我們隔壁的公司就有一個女人被機器軋斷了手,手指到手腕全沒了。公司只是給她治好了傷,就辭退了她,什麼補償也沒有。

啊!我嚷起來,為什麼她不起訴呢?用法律武器捍衛自己呀!

哈哈!她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不容易等她止住笑,她說,想不到你會跟我問一模一樣的問題,連那份義憤填膺的表情也和我當時一模一樣。有用嗎?人家踐踏在腳下的東西,你還想拿起來捍衛你的尊嚴或者權益?你知道雞蛋碰石頭的下場吧?人家只要輕蔑地說一聲“不自量力”你就輸了。除非你會鬧,鬧得天翻地覆,鬧到無可收拾,引起各方的注意,不然沒用。

我歎了口氣,感到沮喪,不再說話。

林法則。她聳聳肩,又說,很多公司賬也是兩套,一套真一套假。還有,他們把污水廢氣到處排,害得人們得了這個病那個病。我真不知道那些衣著光鮮的人,他們會比我高尚多少。我也一樣憑自己的工作和出賣身體吃飯,他們卻出賣良心,傷害別人。

我聽著那些話,臉像著了火一樣火辣辣的。我的胸前還掛著採訪證。於是我只好訕訕地說,那你也不要這樣做,
那是在懲罰你自己。
她哼地一聲冷笑,沒再說什麼。

我知道今晚我再也沒有辦法說什麼,因為我的每一句話都將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可笑。

沒什麼意思。她臉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但是……也許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我想你太悲觀了。

我這條命是別人撿來的,對我來說,活著實屬多餘。我認為我應該在那時死去。
那聲音冷得像要灰飛煙滅。我的汗毛豎起來。
好吧,說說你吧。
我麼?我茫然地問,要說什麼呢?
唉,那就不說吧。
我……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說。
你這樣子怎麼當記者?

我不是記者……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我沮喪地說。

你總是精神恍惚的樣子麼?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樣子很親切,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這時“啊”的一聲,失聲叫道,你也是這樣呢!似曾相識……我也是這樣覺得的。

我也這樣麼?她茫然地問。

是啊,就像你說的,這樣子很親切。

歎息一聲,可是你為什麼也這樣呢?我是一個死過一回的人。你小我兩歲,不至於也那麼坎坷吧?
我覺得我也死過了。好幾次,我想死,我想像著我像一個西瓜狠狠地砸在黑土地上,四分五裂。

你的想像真有意思。她笑了笑,我大學時讀的是漢語言文學,我以前的理想是當一個作家。

哎呀,我的理想也是呢。

她怔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你這份工作,也算和文字打交道。
可是和我理想中的落差很大呢。

個年頭,談理想太奢侈。“十億人民九億商,還有一億在開張”,大家都在賣,只是賣的貨色各有不同罷,有的賣貨,有的賣良心,還有的把貨和良心捆在一起賣。作家和商販,本質上也沒什麼不同。
我聽得有些迷糊。

你為什麼要當作家呢?她又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小就愛塗鴉,我不喜歡跟人家說話——我是一個很木訥的人,所以我只能拿筆寫寫畫畫。上中學後,我被調到差生班,我從小就很自卑,因為我是一隻醜小鴨,樣樣不如人。那時我暗戀著一個男生,我唯一能和他平起平坐的是我也在重點班,被調到差生班時我真的連死的心都有了。差生班的人排擠我,對他們來說,我是另一個國度的人,他們想辦法整我。我除了寫寫畫畫,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還好我的同桌接納了我,那時我寫小說,她是我的第一個讀者。有一次我在上英語課的時候寫小說,被老師看到了,他嘲笑我也想當作家,那時我便確立了我當作家的理想。

她笑了笑說:你還說你木訥,不喜歡說話,你看你說起話來也這樣滔滔不絕呢。

是麼?我詫異地問,可是我沒注意到呢。有時我是真的不想說話。
和現在一樣。她說,我從小作文寫得不錯,上高中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想當作家,然後就念了文學。我小時候倒是
沒什麼坎坷的經歷,除了家境窮些倒也沒什麼,一路順風順水上了大學。

說到這裏就停住了,我只好問:那為什麼不念了呢?

是啊,為什麼不念了呢?我的學習成績那麼好,年年拿獎學金。我的父母把我培養到大學,也不容易,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已經死了。一個死人你還要她怎樣呢?

2011年11月21日 星期一

路  癡 (十﹍) 洪梅抒 著

39、
萬歲國之天方夜譚 一個尊嚴掃地的人
在這個國度裏,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如果說貧窮還不足以羞辱她,那麼接下來發生的這件事必將使她尊嚴掃地。

九九年開春,這個村子的青年們收到了一張通知,通知說凡年滿十八歲的青年都必須到村委會接受每年四次的生殖保健服務。男青年不是生殖保健服務物件,女青年是重點服務物件,查孕或者查環。
那天鎮計生辦來了人,向每人派發一張協定,協定上寫著“保證不到法定年齡不得談戀愛”,她拒絕簽字。那時她是一個誠實的人。

不就是一個形式嗎?你又何必呢?她旁邊的人好意勸說。
哪個人不簽字?很快有個人叨著煙進來,那時一屋子的人都齊齊把目光向她身上聚焦。那個人向她要去了身份證,“你出來!”

那個人示意一個穿大白褂的女人帶走她,到了另一個房間,門在她們背後關上,一樓層的竊竊私語暫時被關在門外,將在打開後埋葬她,在那片幽暗的黑土地。她被命令躺在那張冰冷的檢查臺上,除去褲子,交代她的隱私。
然而那個收集處女膜的人要失望了,並沒有一張處女膜可以讓他貼在臉上,要多純潔有多純潔。
許多年以後我坐在電腦前敲著這些字,仍無法想像她如何面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剝光了衣服的自己。但是我知道從那以後,她變得馴服了。許多年以後的今天,我坐在電腦前看博客,有人在那裏談道家的無為:權力對權利無為,意味著自由,權利對權力無為,那就是苟且了。那陣子我正在看電視劇,看到司馬遷被漢武帝閹掉。過後司馬遷說: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
那時她的心也像這樣冷麼?

我又想起我小時候在家裏看過的閹雞,閹過後它就再也不能啼叫了。我還想起那個尊嚴掃地的人。蘇格拉底哭了以後,司馬遷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40、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張愛玲
很早以前,哲人說過,最驕傲的人,也甘願在情人面前自輕自賤。
那時的愛情是海子筆下的戈壁開出的一朵花,瞬間枯萎。
而許多年後,我回望這段路,卻是茫茫沼澤。

有時我跌倒了,戈壁僅有的石頭尖銳地劃破我的肌膚,有時卻一腳踩到沼澤裏,我要沉下去,沉下去……而我想要抓住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我只抓到了夢醒後的空氣,或者沉了下去,一點一點地窒息,而我無力掙扎。
那時戈壁開出的一朵花,瞬間枯萎,卻不曾姹紫嫣紅。
他究竟不值。

我始終忘不了那個下雨天,我從城市回到家裏,一路上灑下的淚水。我在車上一遍一遍地聽著彭家麗唱《昨天今天下雨天》:下雨天的小雨點/有一天輕撫你面/你那天開始牽我兩手/十七歲那天/多開心很少掛念/說也許戀愛是時候/在雨中輕倚你肩/你說想天天見面/你說想天邊海角與我走/但那天的小雨點跟當天都不再現/我有哭/當你別離後……

那時我靠著車窗,外面下著雨,裏面也下著雨,水順著窗玻璃流下來,而我分不清楚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一年,那個小女孩已經十九歲了。她長得依舊瘦弱。那時她依父母的話踏踏實實地找了份工作,趁早丟棄天方夜譚的空想,去做一個店員。她常常心不在焉、目光呆滯,一副茫然而又無辜的模樣,有時忽然受驚似的睜大眼睛看著進來的顧客。只等顧客一離開,她又一幅茫然的樣子。而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其實她什麼也沒想。那時她是一片荒漠,只有腳下的礫石;或者山上那段枯死的木頭,她敲起來空空響。

有一次她在恍惚中收到了一張假鈔,她醒悟過來的時候追出去找顧客,顧客說她誣陷她,拉著她細瘦得像甘蔗的手腕殺氣騰騰地告到老闆那裏。幾天後老闆請她結算工資。

她丟掉了工作。她回到了她住過的那家旅館,躺在床上神經衰弱成一張蒼白的紙。
之前他說要來找她。於是她偷偷跑到超市,在安全套櫃檯前徘徊了半天,才湊到櫃檯前,說了兩遍營業員才聽清她要買的東西。營業員問她要什麼號,她垂著頭看著腳趾頭把腦袋搖得像搏浪鼓。
你問她她也不懂。另一個營業員說,隨手拿了一盒給她。

她一把抓起營業員放在櫃檯上的零錢,拔腿就走,走到門口還跟人撞了一下。她那時看起來一定像個小偷。
她躺在床上,頭像被敲打的木魚,一下一下的痛。那些神經線又像五線譜,掛滿了音符,沉甸甸的吊著,而琴弦一撥弄就斷。

他下班後來找她。他們在那間簡陋的旅館裏做愛。他在她耳邊說愛她。他問她她不快樂嗎?她說快樂。那時她也不知道快樂是什麼。

許多年後,她不曾憶起他們在一起時有過快樂時光。每當她想起她並未擁有過她想要的安全感,沒有她要的那個溫暖的懷抱,那時她便要感歎。關於暴風雨中一葉小舟泊進港灣的故事,從未發生。在他們認識後,那葉小舟始終戰戰兢兢地行進在夜的海面上,那麼盲目,你不知道下一刻人生的海浪是溫柔或粗暴。他轉身離去那天,她已無處可躲。他卷著暴雨而來,將她打上浪尖又跌下來,落在海面上散成一塊塊木板。
有時做著愛,她會流下淚來。

他問她為什麼哭?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輕易地落淚。她問他他會離開她嗎?
他說不會。他說他要給她婚姻的承諾。他拿出一張照片,指著一個時髦的女人對她說,那是他的母親,在香港做生意,後來又回到農村的家裏,他說他的義父是香港人。他說他的姐姐在大學讀書。現在這些事情對她來說已經很模糊了。她的生命與香港無關,若一定要扯上什麼,那就是她依稀記得上職校的時候,一個女同學準備在畢業後嫁到香港的傳聞。

那時她死心踏地地等待一個婚姻。那時她也不知道婚姻是什麼。其實十年後,坐在電腦前,她又何曾懂得婚姻?是彼此的承諾還是柴米油鹽醬茶醋的瑣碎?

那時婚姻也許是一條繩子,可以將他們綁在一起,不離不棄。
那條繩子也許一頭拴在馬尾巴上,一頭綁在人的身上,要拖得遍體鱗傷。
之後他們離開旅館去吃飯。剛下過雨,薄暮中華燈初上,小巷深處霓虹迷離。
女人濃妝豔抹,靠著牆邊招攬生意。有時從旁邊一間幽暗的按摩房開著的一道縫裏伸出女人一條穿絲襪的腿,光著腳掌,露出紅的紫的腳趾甲。

她像走在一片沼澤地上,生怕沉了下去,於是一手緊緊地拉著他的衣服。
有時女人向他拋媚眼,她不敢看他,眼角的餘光偶爾瞟了他一眼,他嘴邊帶著模棱兩可的笑。
她拉著他的衣服的手不覺松了些。

那時他們吃完飯,便要分手了。她獨自沿著長長的小巷走回去。她搭拉著腦袋,那些女人們向她的形只影單拋來輕蔑。那時她是那樣的低。但就算從沙礫中開出花來,也不曾姹紫嫣紅。
41、

她的運氣實在是壞,竟不能踏踏實實地找份工作。她去做了收銀員,有一天一個離開的顧客忽然又跑回來,說她找了她一張假鈔。那一次她很勇敢,和同事們據理力爭,拒絕調換。過後那位同事跟她說以後收到假鈔她要加倍賠償。這之後她又神經衰弱了一陣子,老想著有人要拿假鈔來害她,每天站在收銀台前神情恍惚,跟丟了魂似的。

她想起小時候尿床的事,她常常在她奶奶那裏吃睡,也在奶奶那裏尿床。第二天奶奶便用一塊布把她包起來,背著她回家。人們見了會問:你又尿床了?那時她便把臉埋在奶奶的背上。……她長得老大了還尿床,每天晚上想著大人們在門口叫駡,隨時要衝進來抓住她的頭髮,將她的臉往牆上撞,想著一隻西瓜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支離破碎。迷迷糊糊中她去上衛生間,醒來身下卻一片潮濕。她後來嚇得連水也不敢喝。然而還是要尿床,她的頭也痛得更厲害了……後來,她長大了,有時她是一陣狂風暴雨,聲嘶力竭地和父親吵架,掀翻了桌子。她甚至想著要把房子拆掉,她要像一個大力士一樣盡情地破壞,搬起大石頭把這個世界砸得稀巴爛。那時要山崩地裂,火山噴發,洪水淹沒了大地。她要像一盒煙花,要把自己點燃,要在空中發出一道絢麗的色彩,然後炸得支離破碎。那時她要大喊大叫,叫得喉嚨痛叫到嗓子啞,毀滅毀滅毀滅!啊——歇斯底里的毀滅!有時她什麼也不想,腦袋裏一片混沌,頭一下一下地痛。她的神經是繃在一把破琴上的琴弦,一撥弄就斷。她總懷疑那些豆芽般的音符,一個個沉甸甸地要把五線譜扯斷……

沒過幾天,她被老闆辭退了。

旅館。她每天都要走在路上。可是她真的很累了。父親說什麼都要錢,喝口水要錢,吃碗飯要錢,什麼都要錢——什麼不要錢?葬你那塊地也要錢。
是的,住旅館也要錢。

可是她真的很累了。能不能先不要錢呢?
那時她要是這樣說,吧台的人一定會覺得她是在說笑。
要是能驚天動地地倒下來,像一座橋忽然垮塌該有多好!像她小時候學的那首兒歌“倫敦橋要垮了,要垮了要垮了……”那時她眼睛一閉,才不管葬她的地要不要錢。

她的腿雖然軟綿綿的,還能勉力支撐她瘦弱的身體不致倒下。
她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她有氣無力地跟母親說起在城裏總是迷路的事,所有的招牌和街道好像都似曾相識,東西南北也分不清。那時母親說,迷路?你將來還不知道要比別人多走多少彎路呢。那一刻我才驀然意識到,我是一個路癡。

幾天後他到她家裏來找她。

母親問起他的事。她低垂著頭說他對她有婚姻的承諾。
母親問她可信嗎?她捏著衣角,嗯了一聲。

她做愛做得提心吊膽。窗戶還沒有安裝,沒窗沒窗簾,她覺得隔鄰藍色的玻璃上貼著一雙眼睛。她想像著她鼓著一個不知廉恥的肚子,肚子像一隻西瓜,看到的人們要用蜚短流長埋葬她,把她埋在黑暗的地下。
那時黑暗中有夜叉,張著血盆大口流著濃涎。她只能聞到腥臊味和黑暗中夜叉哧哧的喘氣聲。夜叉的眼睛像紅燈籠,映照出一雙褐色的銅鈴大的驚恐的眼睛。

這時忽然傳來母親的叫聲,母親剛從地裏回來,喊著她的名字。
他們嚇得從那張吱呀響的床上跳下來,慌亂地找衣服穿。
十幾年後她坐在電腦前打著這些字,看著這一對手忙腳亂驚慌失措的男女,在她的文字裏上躥下跳,嘴角向上彎成一眉月芽。

但那只是一個謊言,而鄉親們要用蜚短流長埋葬她。大人們要將她關在黑暗中。那一季的愛情是頭頂這片陰霾的天空。

42、
這一天,我們村發生了一件大事,一片山林著火了,燒了一個下午。風助火勢,火借風威,越燒越猛,濃煙滾滾。村民們議論紛紛。

那天晚上,母親做工回來忽然跟我說,她和父親晚上要去山上救火。說村裏組織村民去打火,一個人發十塊錢,還有梨和礦泉水。

母親說著這些,顯得很興奮。

明天你還要去做工。我說,晚上還是不去了,太累。
不會呀,怎麼會累呢。
但是……很危險。

不會呀,人很多……誰會去拼命呢?
晚上一輛接一輛的大貨車進入村子,一大堆村民擠在車鬥上,像一車被拉去屠宰場的鴨子拉去火災現場。我的腦子裏又浮現一輛車冒著煙滾下山崖以及一棵燃燒的樹忽然倒下來的情形。生的掙扎,我無力阻止。
我記掛著父母的安危,心裏忐忑不安,直到晚上九點多,父母回來了。母親疲憊中帶著微笑,她的嗓門很大,往往還沒到家就已經聽到她跟厝邊的說話聲。

“回來了……火很大,風也很大,無法靠近。”我在屋裏聽到她說。
那時我懸在喉嚨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林大火一直蔓延,燒到第二天,大火已經從我們看到的這一面翻到另一面去,只有燒得焦黑的光禿禿的植被,偶爾一陣風刮過,山那邊的火舌躥起老高。

這兩年,我斷斷續續在報上發表了幾篇文章,報社寄給我樣報的時候,看到上面有新聞爆料電話,於是我打了電話過去。第二天一早,報紙刊出來了。當天晚上,市台也播出了新聞,說市里從某地調來部隊滅火,但直到淩晨時才撲滅。

那天我接到同學的電話,同學說鎮裏剛開了會,提到我爆料的事,非常不痛快,讓我這陣子安分一點,閒事少管。

可是山林的火被撲滅了,不是減少了損失嗎?我說。
她說,是啊,但是全市都知道我們這裏發生山林大火了,地方上可是有責任的呀。
我不明白,但也不想爭辯,因為聽她的口氣,總是為了我好,所以我掛了電話。
39、
萬歲國之天方夜譚 一個尊嚴掃地的人
在這個國度裏,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如果說貧窮還不足以羞辱她,那麼接下來發生的這件事必將使她尊嚴掃地。

九九年開春,這個村子的青年們收到了一張通知,通知說凡年滿十八歲的青年都必須到村委會接受每年四次的生殖保健服務。男青年不是生殖保健服務物件,女青年是重點服務物件,查孕或者查環。
那天鎮計生辦來了人,向每人派發一張協定,協定上寫著“保證不到法定年齡不得談戀愛”,她拒絕簽字。那時她是一個誠實的人。

不就是一個形式嗎?你又何必呢?她旁邊的人好意勸說。
哪個人不簽字?很快有個人叨著煙進來,那時一屋子的人都齊齊把目光向她身上聚焦。那個人向她要去了身份證,“你出來!”

那個人示意一個穿大白褂的女人帶走她,到了另一個房間,門在她們背後關上,一樓層的竊竊私語暫時被關在門外,將在打開後埋葬她,在那片幽暗的黑土地。她被命令躺在那張冰冷的檢查臺上,除去褲子,交代她的隱私。
然而那個收集處女膜的人要失望了,並沒有一張處女膜可以讓他貼在臉上,要多純潔有多純潔。
許多年以後我坐在電腦前敲著這些字,仍無法想像她如何面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剝光了衣服的自己。但是我知道從那以後,她變得馴服了。許多年以後的今天,我坐在電腦前看博客,有人在那裏談道家的無為:權力對權利無為,意味著自由,權利對權力無為,那就是苟且了。那陣子我正在看電視劇,看到司馬遷被漢武帝閹掉。過後司馬遷說: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
那時她的心也像這樣冷麼?

我又想起我小時候在家裏看過的閹雞,閹過後它就再也不能啼叫了。我還想起那個尊嚴掃地的人。蘇格拉底哭了以後,司馬遷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40、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張愛玲
很早以前,哲人說過,最驕傲的人,也甘願在情人面前自輕自賤。
那時的愛情是海子筆下的戈壁開出的一朵花,瞬間枯萎。
而許多年後,我回望這段路,卻是茫茫沼澤。

有時我跌倒了,戈壁僅有的石頭尖銳地劃破我的肌膚,有時卻一腳踩到沼澤裏,我要沉下去,沉下去……而我想要抓住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我只抓到了夢醒後的空氣,或者沉了下去,一點一點地窒息,而我無力掙扎。
那時戈壁開出的一朵花,瞬間枯萎,卻不曾姹紫嫣紅。
他究竟不值。

我始終忘不了那個下雨天,我從城市回到家裏,一路上灑下的淚水。我在車上一遍一遍地聽著彭家麗唱《昨天今天下雨天》:下雨天的小雨點/有一天輕撫你面/你那天開始牽我兩手/十七歲那天/多開心很少掛念/說也許戀愛是時候/在雨中輕倚你肩/你說想天天見面/你說想天邊海角與我走/但那天的小雨點跟當天都不再現/我有哭/當你別離後……

那時我靠著車窗,外面下著雨,裏面也下著雨,水順著窗玻璃流下來,而我分不清楚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一年,那個小女孩已經十九歲了。她長得依舊瘦弱。那時她依父母的話踏踏實實地找了份工作,趁早丟棄天方夜譚的空想,去做一個店員。她常常心不在焉、目光呆滯,一副茫然而又無辜的模樣,有時忽然受驚似的睜大眼睛看著進來的顧客。只等顧客一離開,她又一幅茫然的樣子。而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其實她什麼也沒想。那時她是一片荒漠,只有腳下的礫石;或者山上那段枯死的木頭,她敲起來空空響。

有一次她在恍惚中收到了一張假鈔,她醒悟過來的時候追出去找顧客,顧客說她誣陷她,拉著她細瘦得像甘蔗的手腕殺氣騰騰地告到老闆那裏。幾天後老闆請她結算工資。

她丟掉了工作。她回到了她住過的那家旅館,躺在床上神經衰弱成一張蒼白的紙。
之前他說要來找她。於是她偷偷跑到超市,在安全套櫃檯前徘徊了半天,才湊到櫃檯前,說了兩遍營業員才聽清她要買的東西。營業員問她要什麼號,她垂著頭看著腳趾頭把腦袋搖得像搏浪鼓。
你問她她也不懂。另一個營業員說,隨手拿了一盒給她。

她一把抓起營業員放在櫃檯上的零錢,拔腿就走,走到門口還跟人撞了一下。她那時看起來一定像個小偷。
她躺在床上,頭像被敲打的木魚,一下一下的痛。那些神經線又像五線譜,掛滿了音符,沉甸甸的吊著,而琴弦一撥弄就斷。

他下班後來找她。他們在那間簡陋的旅館裏做愛。他在她耳邊說愛她。他問她她不快樂嗎?她說快樂。那時她也不知道快樂是什麼。

許多年後,她不曾憶起他們在一起時有過快樂時光。每當她想起她並未擁有過她想要的安全感,沒有她要的那個溫暖的懷抱,那時她便要感歎。關於暴風雨中一葉小舟泊進港灣的故事,從未發生。在他們認識後,那葉小舟始終戰戰兢兢地行進在夜的海面上,那麼盲目,你不知道下一刻人生的海浪是溫柔或粗暴。他轉身離去那天,她已無處可躲。他卷著暴雨而來,將她打上浪尖又跌下來,落在海面上散成一塊塊木板。
有時做著愛,她會流下淚來。

他問她為什麼哭?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輕易地落淚。她問他他會離開她嗎?
他說不會。他說他要給她婚姻的承諾。他拿出一張照片,指著一個時髦的女人對她說,那是他的母親,在香港做生意,後來又回到農村的家裏,他說他的義父是香港人。他說他的姐姐在大學讀書。現在這些事情對她來說已經很模糊了。她的生命與香港無關,若一定要扯上什麼,那就是她依稀記得上職校的時候,一個女同學準備在畢業後嫁到香港的傳聞。

那時她死心踏地地等待一個婚姻。那時她也不知道婚姻是什麼。其實十年後,坐在電腦前,她又何曾懂得婚姻?是彼此的承諾還是柴米油鹽醬茶醋的瑣碎?

那時婚姻也許是一條繩子,可以將他們綁在一起,不離不棄。
那條繩子也許一頭拴在馬尾巴上,一頭綁在人的身上,要拖得遍體鱗傷。
之後他們離開旅館去吃飯。剛下過雨,薄暮中華燈初上,小巷深處霓虹迷離。
女人濃妝豔抹,靠著牆邊招攬生意。有時從旁邊一間幽暗的按摩房開著的一道縫裏伸出女人一條穿絲襪的腿,光著腳掌,露出紅的紫的腳趾甲。

她像走在一片沼澤地上,生怕沉了下去,於是一手緊緊地拉著他的衣服。
有時女人向他拋媚眼,她不敢看他,眼角的餘光偶爾瞟了他一眼,他嘴邊帶著模棱兩可的笑。
她拉著他的衣服的手不覺松了些。

那時他們吃完飯,便要分手了。她獨自沿著長長的小巷走回去。她搭拉著腦袋,那些女人們向她的形只影單拋來輕蔑。那時她是那樣的低。但就算從沙礫中開出花來,也不曾姹紫嫣紅。
41、

她的運氣實在是壞,竟不能踏踏實實地找份工作。她去做了收銀員,有一天一個離開的顧客忽然又跑回來,說她找了她一張假鈔。那一次她很勇敢,和同事們據理力爭,拒絕調換。過後那位同事跟她說以後收到假鈔她要加倍賠償。這之後她又神經衰弱了一陣子,老想著有人要拿假鈔來害她,每天站在收銀台前神情恍惚,跟丟了魂似的。

她想起小時候尿床的事,她常常在她奶奶那裏吃睡,也在奶奶那裏尿床。第二天奶奶便用一塊布把她包起來,背著她回家。人們見了會問:你又尿床了?那時她便把臉埋在奶奶的背上。……她長得老大了還尿床,每天晚上想著大人們在門口叫駡,隨時要衝進來抓住她的頭髮,將她的臉往牆上撞,想著一隻西瓜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支離破碎。迷迷糊糊中她去上衛生間,醒來身下卻一片潮濕。她後來嚇得連水也不敢喝。然而還是要尿床,她的頭也痛得更厲害了……後來,她長大了,有時她是一陣狂風暴雨,聲嘶力竭地和父親吵架,掀翻了桌子。她甚至想著要把房子拆掉,她要像一個大力士一樣盡情地破壞,搬起大石頭把這個世界砸得稀巴爛。那時要山崩地裂,火山噴發,洪水淹沒了大地。她要像一盒煙花,要把自己點燃,要在空中發出一道絢麗的色彩,然後炸得支離破碎。那時她要大喊大叫,叫得喉嚨痛叫到嗓子啞,毀滅毀滅毀滅!啊——歇斯底里的毀滅!有時她什麼也不想,腦袋裏一片混沌,頭一下一下地痛。她的神經是繃在一把破琴上的琴弦,一撥弄就斷。她總懷疑那些豆芽般的音符,一個個沉甸甸地要把五線譜扯斷……
沒過幾天,她被老闆辭退了。
旅館。她每天都要走在路上。可是她真的很累了。父親說什麼都要錢,喝口水要錢,吃碗飯要錢,什麼都要錢——什麼不要錢?葬你那塊地也要錢。
是的,住旅館也要錢。
可是她真的很累了。能不能先不要錢呢?
那時她要是這樣說,吧台的人一定會覺得她是在說笑。
要是能驚天動地地倒下來,像一座橋忽然垮塌該有多好!像她小時候學的那首兒歌“倫敦橋要垮了,要垮了要垮了……”那時她眼睛一閉,才不管葬她的地要不要錢。
她的腿雖然軟綿綿的,還能勉力支撐她瘦弱的身體不致倒下。
她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她有氣無力地跟母親說起在城裏總是迷路的事,所有的招牌和街道好像都似曾相識,東西南北也分不清。那時母親說,迷路?你將來還不知道要比別人多走多少彎路呢。那一刻我才驀然意識到,我是一個路癡。
幾天後他到她家裏來找她。
母親問起他的事。她低垂著頭說他對她有婚姻的承諾。
母親問她可信嗎?她捏著衣角,嗯了一聲。
她做愛做得提心吊膽。窗戶還沒有安裝,沒窗沒窗簾,她覺得隔鄰藍色的玻璃上貼著一雙眼睛。她想像著她鼓著一個不知廉恥的肚子,肚子像一隻西瓜,看到的人們要用蜚短流長埋葬她,把她埋在黑暗的地下。
那時黑暗中有夜叉,張著血盆大口流著濃涎。她只能聞到腥臊味和黑暗中夜叉哧哧的喘氣聲。夜叉的眼睛像紅燈籠,映照出一雙褐色的銅鈴大的驚恐的眼睛。
這時忽然傳來母親的叫聲,母親剛從地裏回來,喊著她的名字。
他們嚇得從那張吱呀響的床上跳下來,慌亂地找衣服穿。
十幾年後她坐在電腦前打著這些字,看著這一對手忙腳亂驚慌失措的男女,在她的文字裏上躥下跳,嘴角向上彎成一眉月芽。
但那只是一個謊言,而鄉親們要用蜚短流長埋葬她。大人們要將她關在黑暗中。那一季的愛情是頭頂這片陰霾的天空。
42、
這一天,我們村發生了一件大事,一片山林著火了,燒了一個下午。風助火勢,火借風威,越燒越猛,濃煙滾滾。村民們議論紛紛。
那天晚上,母親做工回來忽然跟我說,她和父親晚上要去山上救火。說村裏組織村民去打火,一個人發十塊錢,還有梨和礦泉水。
母親說著這些,顯得很興奮。
明天你還要去做工。我說,晚上還是不去了,太累。
不會呀,怎麼會累呢。
但是……很危險。
不會呀,人很多……誰會去拼命呢?
晚上一輛接一輛的大貨車進入村子,一大堆村民擠在車鬥上,像一車被拉去屠宰場的鴨子拉去火災現場。我的腦子裏又浮現一輛車冒著煙滾下山崖以及一棵燃燒的樹忽然倒下來的情形。生的掙扎,我無力阻止。
我記掛著父母的安危,心裏忐忑不安,直到晚上九點多,父母回來了。母親疲憊中帶著微笑,她的嗓門很大,往往還沒到家就已經聽到她跟厝邊的說話聲。
“回來了……火很大,風也很大,無法靠近。”我在屋裏聽到她說。
那時我懸在喉嚨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山林大火一直蔓延,燒到第二天,大火已經從我們看到的這一面翻到另一面去,只有燒得焦黑的光禿禿的植被,偶爾一陣風刮過,山那邊的火舌躥起老高。
這兩年,我斷斷續續在報上發表了幾篇文章,報社寄給我樣報的時候,看到上面有新聞爆料電話,於是我打了電話過去。第二天一早,報紙刊出來了。當天晚上,市台也播出了新聞,說市里從某地調來部隊滅火,但直到淩晨時才撲滅。
那天我接到同學的電話,同學說鎮裏剛開了會,提到我爆料的事,非常不痛快,讓我這陣子安分一點,閒事少管。
可是山林的火被撲滅了,不是減少了損失嗎?我說。
她說,是啊,但是全市都知道我們這裏發生山林大火了,地方上可是有責任的呀。
我不明白,但也不想爭辯,因為聽她的口氣,總是為了我好,所以我掛了電話。

路  癡 (九) 洪梅抒 著

35、
我坐車回去。天橋上立著一面巨大的廣告:深化改革,與時俱進。市政府宣。車上的電視播放著新聞,報導雅加達排華事件。暴民們沖進華人的商店和住宅打砸燒搶、姦淫擄掠,手段極其殘忍,千余華人被殺,全世界為之震驚。過去,他們曾屠殺了50萬華人。拿破崙曾輕蔑地說:意識形態家!而我要歌頌拿破崙的輕蔑。
人們或聽著耳機,或看報,或打磕睡,或驚愕或茫然。

窗外陽光很熱,隔著一層玻璃和窗簾的車廂顯得陰暗,有絲絲涼意。
那幾天電視上低調地播放著雅加達騷亂的新聞,輕描淡寫了千餘人在騷亂中喪生和少數暴徒向華人施暴,政府關注了一下。

我找到的報紙,報導千篇一律輕描淡寫。那時我在構思一個小說,準備寫一個萬歲國版的天方夜譚,可惜那時我沒有電腦和網路,所以寫出來的很粗糙。多年後,我坐在電腦前重溫這段歷史。
他們說,曾經,有30萬人被清洗。
他們說,政治意識形態……。
他們說,是家裏人帶了人來清洗。

那時我正讀著《孟子》: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那時,每個字都刺痛著我的眼睛。

我至今還在寫著“人”。他們說一撇一捺你都寫不好?是啊,我用了五千年的時間,至今連“人”字都寫不好。十幾億雙眼睛盯著你,你寫不好,他們就會絕望。他們說,哪怕你用金子堆成一座山高,你寫不好“人”字,你永遠都站不起來;你站在金山上,可是你比誰都矮。
多年後,我翻開了那時的稿子,修改了然而還是粗糙。

萬歲國之天方夜譚 雅加達篇
大陸曆1998年5月13-14日。
這兩天,全世界震驚了。有一個城市將要受到詛咒。
在岔道口,暴民們把華人的頭砍下來,或把孕婦的肚子剖開,把孩子挑在紅櫻槍尖,就變成一件漂亮的裝飾品;或用刀在他們身上千刀萬剮,要剮到三千多刀才叫他死去;幾個或十幾個人輪奸一個女人,然後要在她的下體捅上一根木棍,最好從嘴巴捅出來,或者乾脆把下體連帶子宮扯出來,五臟掏出來,要做成木乃伊,還能得到很多2萬印尼盾。

他們用一條繩子將許多個2萬印尼盾串成項鏈,掛在胸前。每一個印尼盾的硬幣上都記著他們的功勳:硬幣的正面是一個被剝光衣服的萬歲國女人,一頭野獸騎在她身上施暴。
暴民們穿著軍靴,員警到現場保護暴民施暴,欲蓋彌彰地上演了一出掩耳盜鈴的醜劇。
那時連天國的神也要憤怒:
萬惡的暴徒啊,
你將受到詛咒,

唯有地獄那焚盡一切的熊熊烈火能夠洗去你手上的鮮血;
雅加達,那受詛咒的城市,
你從此被釘在人類文明的恥辱柱上,
只有十字架上的基督再為你死去一次,
才能救贖你的罪惡!

消息傳到了萬歲國,萬歲國抗議部表示不干涉別國的內政。

正要遊行的學生們沸騰了,臉上帶著悲憤之色。半年無事正愁著沒有熱鬧看的萬歲國的人們這時紛紛圍攏上來。沒多久,便聽到一陣馬蹄聲,有人騎著高頭大馬過來,威風凜凜,前邊的人喊一聲“聖旨到”,人們齊刷刷地跪了下去。有個學生跪得慢了,挨了老師一拳,於是也不由自主地跪下去。聖旨上大概是說: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外家難管內家事。學生還是讀你的書去吧,大夥該幹嘛幹嘛去,也別湊熱鬧了。
人群中許多頭上盤著辮子的人議論紛紛。

“是啊,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難不成娘家的人還能追到婆家去打人?”
“死了倒也乾淨,反正他們早已不和咱們一條心了。”
“那是!誰叫你移民?不移民你能死嗎?母親都拋棄了,這種禽獸死了也活該。”
“才死了一千多人,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不是。中國什麼都缺也不會缺人,你說要是這也能借的話,我們借出一億人去死,不是連計劃生育都不用搞了嗎?”
“妙啊!”有人拍手。
“等著瞧!等我的無敵辮子功修煉到火候,”也有人憤憤不平,“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要讓他們跪下來磕頭認錯叫爺爺!”
“散了散了……”

人們於是紛紛散去,不料這時忽然有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來,由於激動,那聲音還帶著顫抖。
“起初,他們抓共產黨員,我不說話,因為我是工會會員;後來,他們抓猶太人,我不說話,因為我是亞利安人。後來他們抓天主教徒,我不說話,因為我是新教徒……”
“別念了!快把嘴巴閉上吧!”老師在一邊氣急敗壞。

然而宣旨的公公還是察覺了,尖細的聲音響起來:“誰?剛才誰在說話?”
“最後他們來抓我,已經沒人能為我說……”學生的嘴這時賭上兩三隻手。
校長看到幾個老師推著學生進了人群,擦了把冷汗,陪著笑。
“你要當心這些學生。”
“放心,成不了氣候。”
“話可不能這麼說,這種人的嘴巴可比百年不遇的大水危害要大得多,不可小覷啊!你一定要看好他們的嘴,嚴防死守!”
“是是!嚴防死守!”
“不過,也要好好安撫一下,恩威並施嘛,這才是長治之計。”
“那是那是!”

生都散去後,萬歲國的人們這時也只好散去。
一個長辮子老爺模樣的人,手提著鳥籠,不無惋惜地歎著氣:“趕了個早,卻撲了個空,連熱鬧也看不上……”一面哼起曲來:“我手執鋼鞭將你打……”

“我手執鋼鞭將你打……”籠裏的鸚鵡也這樣唱道,逗得幾個人哈哈大笑,都叫起好來。
“這算什麼?我的鸚鵡可是會唱最新的流行歌曲。”長辮子的老爺不無得意地說。
“唱一個!唱一個!”大夥叫。
“還不信?寶貝兒,來一個今年春晚最紅的歌曲給他們開開眼界!”

鸚鵡倒也機靈,這時便張嘴唱來:

今天都是好日子
千金的光陰不能等
明天又是好日子
趕上了盛世咱享太平……
  “好!好!好!……”人們都鼓起掌來,讚不絕口。“好樣的!明年該讓你的鸚鵡上春晚表演了。”

萬歲國後來從倉庫請出老祖宗發明的嘴套,這種嘴套形狀酷似我家鄉套在牛嘴上的牛籠頭,用來防止牛偷吃莊稼的。萬歲國的“防川牌”嘴套用竹篾編成,又像口罩,兩邊各系一條繩子,戴上每一個人的嘴,關得嚴嚴實實的,只有吃飯或唱“咱老百姓啊,真呀真高興”的時候才摘下。
36、

我從家裏又來到了這座城市。當母親問我要不要帶錢的時候,我說不必了。父親在我背後揮舞著手臂叫:錢!沒有錢你拿什麼生活?什麼不要錢?喝水要錢,點燈要錢,吃飯要錢,什麼不要錢!沒有錢你就等著餓死。沒有錢……連埋葬你的那塊地也要錢!

我興沖沖地回到採編站。我尋問會計的去向,文員說辭職了。
辭職了?雖然有些驚訝,也沒有多做猜想。那現在誰做財務?

我暫代。文員說。
我提出要支出提成。

你有業務?沒有你的記錄啊。
怎麼可能?我說上周我還和誰一起去了,那家單位叫什麼。
她查了一下說,沒有我的記錄,但有我說的那家公司,不過收據不是我開的,合同也不是我簽的。提成已經領走了,一分不剩,正是跟我同行的那個戴棒球帽的男同事。

那他在哪呢?
他和他女朋友一起辭職了。
我忽然想起他的女朋友就是會計。

我默默離開採編站。我在烈日下走著,眼前發黑。一條魚在熱滾滾的油鍋裏撲騰著,半邊肉都燒焦了,冒出一陣陣青煙。我又餓又渴又累,現在更是連垂死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想找一處地方坐下來。我看到流浪漢被從那些漂亮的櫥窗下趕走,櫥窗一個挨著一個,怎麼走也走不到頭。

於走到頭了,卻是岔道。我站在街頭,沒有行人,車輛行色匆匆,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每一個櫥窗都光可鑒人。今天,我丟失在岔道口。我丟失在這裏,好心的人啊,你要把我揀回去嗎?今天,她無處歇腳。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我在德令哈……德令哈……
那時海子面朝天躺在鐵軌上,一輛火車呼嘯而來,將他軋成兩段。那時他的疼痛在黑土地上蔓延。而詩集一頁一頁,像黑蝴蝶翩躚隱沒在黑暗中。那麼優美。一個幽靈跳著芭蕾,在夜的懷抱旋轉。那麼空曠。你走在岔道,那麼空曠。而你只有戈壁,憤怒或者絕望時,你要拾起石頭。你只有石頭。
37、

那天我只吃了一頓飯。我口袋裏還有五毛錢,我不知道我能用它來做什麼?一塊甘蔗也要一塊錢。那天晚上,我回到採編站。我在這裏已經呆不下去了。我沒有業績,老闆很不耐煩。有償新聞,商品經濟時代催生出來的一個怪胎,掛羊頭賣狗肉的勾當。沒有我的理想國。

他來找我。

我住的是集體宿舍,都是一幫光棍。他說。錢……我也沒有。上個月的花完了,這個月的還沒發下來。
那個晚上,他又要她。
不……
為什麼?你不愛我?
不!
那你為什麼要拒絕我?
她只是搖頭。
好,我不勉強。他走向門口,作勢要拉門。
不!她抓住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要離開我!不要!……我……我怕懷孕。
不會的,我會很小心的!

他吻她,在她耳邊說愛她。然而還是疼痛,只有疼痛。她在他身下疼痛地開花,要開出一朵白菊,插上墳頭。那時鄉親們用指指點點閒言碎語做土,要埋她。

你不快樂嗎?他問。

不!她請求他猛烈些,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愛他。

過後,她的床單上幾點殷紅。那處子的血,總也流不完嗎?
情人呵!為什麼他能給你的就只有流血和流血的疼痛?
38、

第二天,我在街頭徘徊。我一直撐到下午,餓得饑腸轆轆。恍惚間,我來到一個廣場,廣場上音樂震天響。人們將那裏圍得水泄不通。從不斷擠進去的人們的議論中,我得知那裏是商家在搞促銷,現場派發贈品,還有精彩的歌舞演出。

一個鬍鬚和頭髮一樣濃密的人站在廣場的另一邊,正在向路人發表演說。他的身材高大,瘦得像個衣架。地上有幾張紙,落下幾個腳印,我彎下腰仔細辨認,上面寫著:
一個街頭哲學家的理想 

演講者:古希臘的蘇格拉底 
關鍵字:道德、正義、理想

人們駐足聽了幾句,一個個搖頭走開了。
“瞧,又是一個堅持理想的神經病!”
“看他餓得面黃肌瘦,還在談理想。”

一個母親生氣地甩開孩子的手:“你竟然叫我扔下打了一半的麻將,陪你來聽一個傻瓜胡說八道!”
“你聽,他鼓勵作家用生命寫每一個字!所有的作家在寫完一個短篇後將壽終正寢。”
“不知道他餓著肚子的時候是否還能欣賞歌劇?”

一個菜農怒不可遏,拿出黃瓜和捲心菜,砸向蘇格拉底:“你竟然叫人家去從事正義的事業!我的兒子要不是因為正義,怎麼會死在壞人的手裏呢?壞人卻逍遙法外。你這個騙子!”
蘇格拉底頭上和鬍鬚上掛滿了菜葉,十分狼狽,嘴裏還在嘟嚷著道德或者理想。
有個人十分同情菜農:“你應該報警,讓員警把他送進瘋人院。”

一個記者說:“明天報紙上將會出現一篇報導:作為瘋子的蘇格拉底或者作為烈士的蘇格拉底。”
之後又來了兩個人。“這些都是俗人,只有我才懂得他的價值。作為一個街頭哲學家的蘇格拉底沒有什麼價值,但是如果換成一個馬戲團裏的哲學家,並且和猴子、狗熊一同登臺演出,大談理想,那麼他就具有了茶餘飯後的娛樂價值。”那人篤定地說。

“你的主意很不錯!”他的夥伴完全贊同他的看法。於是他們把大卡車開過來,車廂裏裝著大小不一的鐵籠子,籠子裏關著狗熊、猴子和蛇。他們把蘇格拉底趕進裝著猴子的籠子。
此後他們每到一處表演都引起轟動,第二天當地的報紙頭條必然是:一個馬戲團裏的哲學家的理想。當哲學家一本正經地談論理想、道德、正義的時候,穿著相同衣服的猴子就在他旁邊做著各種滑稽可笑的動作,或者模仿他演講的動作和神態,有時爬到他身上,將一個香蕉皮像一頂帽子一樣戴在他頭上。他們如此默契的表演常引得台下哄堂大笑。人們愉快地承認蘇格拉底的表演給他們帶來了樂趣,因此他們樂意花高價購買進入劇院的票聽他胡說八道。

這個馬戲團後來以蘇格拉底命名,並成立文化公司,成為納稅大戶。那年有一些關於蘇格拉底的書都獲得暢銷,像《馬戲團裏的哲學家——蘇格拉底在中國》一出版就賣掉十萬本,還有《從無人問津的街頭哲學家到馬戲團哲學家——揭密蘇格拉底的成功之路》,這本書則成為年度最暢銷的勵志書,打破了《一夜暴富》的銷售神話。
然而我後來也並不清楚我是否見過這些。那篇《哲學家的難題》日記的寫作時間是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上面還有一行字:純屬虛構,謝絕考據。現在我想把它放進萬歲國版的《天方夜譚》裏,並且,根據它的寫作時間,應該調換到後面的位置。

事實是,那天下午我餓得頭昏眼花,我用那五毛錢買了杯綠豆湯喝了。也許我不值得同情,當我緩過氣來,我還是要嘲笑。直到有一天我不再能夠嘲笑,我像河底的石頭被日積月累地磨平了,那時請為我流一滴同情的淚。
現在,我正面臨一個難題:如何餓著肚子欣賞一出歌劇。

當一個人還能夠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請相信,她還沒走投無路。

我寄居在一個故人家裏。她和我是一個村子的,還是鄰居,說起來是近親。她和男友租了一幢樓房,再把房間一間一間租出去,賺取差價。她還開了一家雜貨店,在物質上過著舒適的生活。
這位近親收留了我,我們約好等我工作後有了錢再還她。然而沒幾天,姐姐就大中午餓著肚子趕來接我回去。姐姐說這位元近親打了電話回家,她的母親知道我吃住在這裏,當下就趕到我家來駡街了,說我是白吃白住,準備在她女兒家坐吃山空。

姐姐把賬結了,帶我回家。

就這樣我又像個難民一樣很不爭氣地回到家裏。這時候家裏正在蓋房子,於是我留在家裏幫忙。
很多年以後,我看電影《亂世佳人》時,一個鏡頭讓我記憶深,那時思嘉手握蘿蔔發誓:上地為我作證!上帝作證!我是不會屈服的,我要度過這難關。戰爭結束後,我再也不要挨餓了。不要!我的家人也不要!即使讓我去撒謊,去偷,去騙,去殺人!上帝作證!我也不要再挨餓了。那時,我是否也曾想過要發這樣的誓呢?
關於如何餓著肚子欣賞一出歌劇這個問題,我在撞得頭破血流了後終於想明白了,叫一個人餓著肚子也還是要

說“屁是臭的”同樣不道德。
有人向我打聽,後來蘇格拉底怎樣了?
蘇格拉底麼?蘇格拉底哭了。

路  癡 (八) 洪梅抒 著

32、
九八年對我來說是個傷心年,我在這一年的春天遇到我的初戀男友。是否愛情會讓人變得愚蠢?但我何曾有過愛情呢?性與謊言,男人所能給的就是這些。

許多年後,我回頭看這段愛情,其實真的假的我已經不太在乎了,只是它並不美好。我今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不曾有過一次真正的愛情。

我愛他嗎?十幾年後我已經無法確切地回答這個問題了。即使是刻骨銘心的愛情,也經不起時間的消耗。那時候,我固執地相信一個男人的胸膛會是女人的避風港,如果他要娶我,我也將嫁給他,雖然我只有十八歲。我想要一份安定的生活,哪怕平淡一點也無妨,我的心已經流浪得太累了。累到不願再多走一步,哪怕前方風景如畫、美侖美奐。我要抓住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有誰願意用懷抱收留我,我將沉沉睡去不願醒來。

我住在一家旅館裏,旅館在一條小巷。小巷裏總有幾個女人濃妝豔抹,或倚牆左顧右盼,或坐在半開著的門裏,翹起一隻穿絲襪的腿,仿佛隨時要伸向窄巷,絆倒誰。每當有男人走過,女人便低聲招攬生意:做麼?有時男人並不答應,腳步也不曾放慢,女人便低聲惡狠狠地咒駡了一句。男人有時會在這時停下腳步:多少錢?女人報了價,這時兩人或默契地離開或討價還價。對於這個古老的職業,在當時我只感到恐懼。於是便垂著頭加快腳步,生怕被誰從後面趕上來拽著不放。

我時常感到焦慮,神經衰弱以及失眠一直伴隨著我。我坐立難安,也無法思考。每當我一想起事情的時候,便整夜無法入睡或者淩晨三四點才疲倦地睡著。

我去城裏時已過了人才交流會的時間,我只得求助於職業介紹所。
我在那裏認識了我的初戀男友。他長得高高壯壯,鼻樑上架著一幅眼鏡,說話半真半假。年紀和我一樣,確切地說,我大他半年,但是他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些,談不上成熟。至今我想不起他有什麼吸引我的地方。只是兩三天后,我們便熟識了。而我放棄了去郊區的公司面試的機會。
有一天,他到我住的旅館去,他在我耳邊說著情意綿綿的話並且吻了我。沒有什麼觸電的感覺,連那些情話也顯得幼稚,也只有十八歲的人才會說會相信。

其實我也並不相信。也許那時候我需要的是一個男人的懷抱。無論是假裝愛著,還是只想得手,都已無關緊要。

我想我真的累了,從十歲到現在。

我把我小時候的事都和他說了。
“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他充滿憐惜地說,“你過得太苦了。”

他說他要回去,那個城市有他的妹妹,他去安排一下,讓我過幾天再去找他。而我輕易地答應了。男孩和女孩都居心叵測。一個沾沾自喜,一個半推半就。我不想去預料會發生什麼。不論發生什麼,那時我是一個宿命論者,聽天由命。

我回了一趟家,在去之前為去或不去而神經衰弱,失眠了兩個晚上。
他的家在農村。我去他要我去的那個城市。他帶我去見了一個女人,年紀比他大些,現在我已經沒有了印象。之後他帶我乘輪渡去一個海島,那裏有他的妹妹。他說是他的義妹。

他的義妹比我們小一歲或兩歲,身材成熟飽滿,而我是這樣的單薄,像一張蒼白無力的紙,幾點風雨就要打碎。
接下來發生的事,如你所知。她那時其實很疲憊,神經衰弱和失眠折磨著她,她的氣色很差。在關上門後,他的身體迫不及待地覆蓋在她單薄的身上。而她是那樣的疲憊,渴望睡眠的黑夜將她吞噬,毫無知覺。直到一樣尖銳的東西猛地刺入她的身體,像一道閃電撕裂無邊無際的夜,而她在顫慄,有什麼東西剝落,鮮血淋漓,怵目驚心,初戀的疼痛在大地上蔓延,無休無止。淚水漲潮一般湧上來,湧到喉頭,並從眼角滾滾而下。
甜蜜或者幸福,說了千年的謊言,在那一刻被他戳破。
而女人將收拾殘局。
床單上一灘血跡。

他的妹妹在這時進來。她端著來不及塞到哪個角落的臉盆,面帶尷尬。
隔了一會,他的妹妹笑了笑,笑容似乎帶著某種深意。“放進洗衣機就好了。”她說,聲音輕柔。這時聽到樓下有人在喊她,她不耐煩地大聲應了句“知道了”,轉身飛奔下去。
有一個晚上,他陪他的妹妹唱孟庭葦的“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唱得百轉千折:
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
為何每個妹妹都那麼憔悴
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
啊 為何每個妹妹都嫁給眼淚
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
啊 我的哥哥你心裏頭愛的是誰
那時我走到門口又退出去了。

在離開那個城市後我忽然想到,其實那晚唱“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的人是我。我是姐姐。但是他不是還有一個姐姐嗎?那麼我也還是妹妹。誰知道是誰呢?賈寶玉的姐姐妹妹那麼多。

之後,那個晚上的事,我沒有印象。我想也許波瀾不驚,於是相安無事。

兩天后,我決定要走了,初戀男友一定要我多留幾天。幾天後,我終於忍耐到了極限,於是離開了。臨走前一個晚上,我忐忑不安,輾轉難眠。我問他什麼時候會回我們所在的城市。他說他要回一趟家。我想要一個確切的日子,他說大概十天吧。

我忽然感到害怕,我想起第一次初潮母親氣急敗壞地對我大聲叫駡,好像初潮是一件多麼見不得人的事。然而天要下雨,我要長大。

“我已經不是……你會對我好嗎?”
“會的,我會愛你的!”他的身體湊過來,“我發誓!”
“你真的不會騙我嗎?”
“你看我像會騙人的人嗎?你看著我的眼睛啊!”
“你長著一張騙子的臉。”我說。
“你……”他笑起來。
33、
我又回了一趟家,覺得我的家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但我說不出有什麼不一樣。那時快中午了。母親見到我就說,你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回家?上次你回來的時候,你奶奶身體就不好了。
奶奶?一絲不祥掠過我的心頭。奶奶怎麼了?
你走後沒多久,你奶奶……就去世了。

而我這時才發現母親身上帶孝。我扔下母親,跑向奶奶住的地方。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等下要吃飯了……
鄰居們向我打著招呼,我無暇回應,直奔奶奶的房前,那時門關著,沒有上鎖,我用力推開門,一面叫著奶奶。房門大開,一股帶著黴味的陰冷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房裏的一切擺設依舊,那張床空了,紗帳、席子、棉被都不見了。像張紙一樣鋪在床上的奶奶沒有了。

奶奶死了?
是的,奶奶死了。

我們曾休戚與共,一起被咒駡,一起被吐口水,一起被扔白眼。以後再也沒有人咒駡我了,因為奶奶這個累贅已經沒有了。

我在這間房裏看見了奶奶褐色的眼睛,奶奶說,可是過去我還可以幫你們做好多事。你們這些孩子小的時候,我總是要背著你們,我的背一半是床一半是茅廁,每天都是半邊幹半邊濕,東邊出日西邊雨。現在不行了,老了,沒用了……

奶奶說,炎熱的夏天一到,她的背就起泡,那些泡總是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奶奶說冬天一到,風呼呼地刮進來,她的床打了個洞用來排泄,身下總是涼嗖嗖的;床邊的那堵牆有一個用來通風和採光的洞,半邊堵著石頭,風對著床呼呼地吹;奶奶說,高高的門檻下也有一個洞,堵著一小塊石頭,天井的風就從那裏吹進來,寒意直侵骨髓。

我坐在床沿邊聽她嘮嘮叨叨,神情恍惚。
奶奶又說,影啊,一日一年長,一日一年長啊!……
我終於無法抑制我的眼淚,我壓抑了七八年的屈辱在那一刻化作淚水狂奔。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哭誰,奶奶,還是我?是否在這一刻,我們都解脫了?

我不知道死亡是否正如培根說的是進入黑暗,那將使我感到害怕。奶奶長眠于黑暗潮濕的墓穴中,不久後她的肉體還將被蟲子和土地分解,而我不知道是否有靈魂的存在,肉體卻已經在消亡。
奶奶的靈魂擺脫了肉體的束縛,那麼她的靈魂將要到哪里去?

我們無法死去一回再來回答這些問題。不必說還有那傳說中的孟婆湯。多年後在一次祭祀中,伯母拿著香念念有詞,請那些死去的親人都來用餐。鄰居經過,說道,無有之事,真要出來吃飯你們都嚇得靈魂出竅了。
我無法求證。我常常能看到奶奶那雙褐色的眼睛,含著哀怨。我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在奶奶活著的時候買一輛輪椅,推她到處走走,看日出或者夕照,看綠油油的田野,鴨子跳進清澈的河水,看學生上課下課。

那天一個老嫗被哭聲驚動了,她和奶奶住在這座閩南舊式皇宮起大厝。她說奶奶的葬禮也很隆重。是的,再窮的人家葬禮也不會寒磣,鼓樂隊是必不可少的。她說奶奶是幸福的,葬禮上她的兩個曾孫身穿大紅衣服,提著喜氣洋洋的紅燈籠走在她的遺像前。葬禮前奶奶是否見過她的曾孫?在她那間陰暗潮濕空氣污濁不見天日的房間裏。
我無法得知死後她是否幸福,我只知道她躺在床上那八年,一日一年長。

我徘徊到河邊,河壩已經填了土,並且長出了草,東倒西歪,人們在河壩上踩出了一條小路。九年前的某個蒼茫的夜幕中,我坐在河壩上,仰著頭要看清天上的星星,有人說,星星是死去的人的眼睛。多年後我再次坐在河壩上,那時星星是奶奶的眼睛,那雙褐色的眼睛至今還是憂慮的,奶奶的聲音顫巍巍地傳來:影啊,你說我為什麼還不死呢?一日一年長,一日一年長啊!
34、

走前我跟母親要了些錢。母親小心翼翼地瞞著父親:“那死鬼知道了會罵死你。你還是踏踏實實地找個工作

吧。”

父親已經出院了,醫生說他必須休息,不能太勞累。父親沒有出去工作,還要花錢補身子。他的心情很壞。我的脾氣也很壞,我和父親吵了一架後,又來到了那座城市。

我還是住進那家旅館。神經衰弱依然伴隨著我,有時太陽穴會莫名地抽痛,一下一下的,像被敲打的木魚,夜不能寐。

有兩個晚上,很晚的時候,忽然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像個暗號。

我屏著氣,握著拳頭。我想像著毒販在做生意,想像著有人要破門而入作奸犯科……想像著一切可能。這時我頭痛得更厲害了,有人在敲打著每一條神經,一下一下的,直到把它敲斷。那些神經像五線譜,掛著沉重的音符,不堪重負,有一天它將斷裂,那些音符摔下來,像一個西瓜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支離破碎,鮮紅的瓜瓤四處濺射,而我的疼痛將在這片黑土地上蔓延。琴弦斷了,鋼琴彈不出一個音符。火車鳴著長笛開過來,把海子軋成兩半。他的肢體呈大字躺在大地上。詩集被刮得滿天飛,一頁頁像黑蝴蝶融進了夜幕。黑暗俯下身來,吞噬孩子氣的笑容。

熬到第二天,洗臉的時候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服務員:“昨晚有人敲我的門,不知道誰呢。很晚了,我沒有開。”
“這樣啊……哦,那是小姐。”
“小姐?”
“是啊!這裏住了一些小姐。她們可能以為你是男客。”

我松了口氣,又有些惱怒。

我進了一家報社駐這個城市的記者站,也有說是資訊採編站。他們編著一份報紙,紙張都是厚厚的銅版紙,彩色印刷非常精美。

“在這裏主要做些什麼?”有一次我問文員。
“你以前不是也在雜誌社做過嗎?”
“那時主要是做征訂。”
“我們這裏不用征訂,做廣告。”
“不採訪嗎?”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來說:“有啊!”

我看到報紙上有很多企業和企業家的報導。”我說。
“是啊!就是採訪啊。”

那時我不明白採訪就是有償新聞。我問:“報紙發行量是多少?”
“你說哪份?”
“我們的報紙啊!”
“總社的報紙有好幾十萬份。我們自己做的這份銅版紙……你就隨便說個數嘛!”
“隨便說個數?那……那是多少啊?”
“比如……你說個一千份嘛!”她不耐煩了。

我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終於沒有開口。我提不起多少興趣做這份工作。然而還是在市內轉了幾圈,去了一家茶行,聽我花言巧語一番,他做了半個月的報花廣告,而我喝了一肚子茶。
星期五,我進去後開了第一次會。老闆對我的表現不太滿意,我進去已經一個多月了,業績不理想。老闆在會上說:“要知道,你們要賺錢,就得靠業績,你們拿的是提成。拿破崙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要加油啊!”

我後來聯繫了一家企業,老闆答應說接受我的採訪,於是我們約定了時間。我沒有相機,也不懂得攝影。我找那個胸前掛著相機的同事,那是個陽光男孩,戴著棒球帽。他一口答應了。公司的會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帶我一起去吧。”

你也要業績嗎?”
“我也想去呀!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聽說他們兩個是男女朋友。也許男友跟我在一起她不放心吧。
“好啊!那就一起去呀!”

那次業務做得非常順利,那是我從業來最大的一單業務。我決定回一趟家。我告訴同事,我不想回單位了。
“不回單位?”她詫異地問。
“不是不回,先回一趟家。”
“噢,什麼時候回來?”
“一周或十天吧。”
“好吧,那就一周後見。真是不好意思,還讓你掏路費。”
“不好意思的是我,讓你們跟我跑了一趟。非常感謝你們!”

那對情侶相視笑笑,男的說:“那你回去吧,不早了。”